
飛往德里的飛機上,林大洋已注意到這位擁有氣質的東方女子。通常,他一看就知道對方是中國人、日本人、韓國人,或者來自星馬,但是對於她,林大洋怎麼觀察也猜不出她的國籍。
本來,依林大洋好奇的個性,他會上前與她搭訕,但是他發現自己已經踏上沒有這個衝動的年齡,而且又剛剛經歷一段失敗的戀愛,林大洋已疲倦了,昏昏入睡。
抵達德里,他入住旅館,準備了一輛酒店車,明天載他到泰姬陵。
「對不起,先生,汽車壞了,我替你叫的士。」服務生向他宣佈。
等了老半天的士還沒來,林大洋不耐煩,剛有架到泰姬陵的遊覽巴士出發,就匆忙跳了上去。
要四個小時的車程,怎麼打發?林大洋慶幸自己運氣好,坐在他旁邊的,就是飛機上遇到的那個女子。
林大洋用日語與她交談,少女搖頭,用英語說她聽不懂,很大方地伸出手來:「我叫嘉絲瑪•蘇蘭華崑。」
「泰國人?」他驚奇。
對方點點頭,林大洋心裏想,一定有中國種,不然怎麼長得那麼白。
一路上,他們無所不談。林大洋發現這個泰國女子任何話題都搭得上,從流行曲到暢銷榜上的小說,都熟悉地把歌手和主角挖出來討論,後來又進入到古典音樂、世界名著去。
「妳的英文怎麼那麼好?」林大洋好奇。
「看泰文翻譯的,我們那裏出版得快。」她吃吃地笑:「英語只在大學學過幾年,不算好。」
嘉絲瑪職業是當空中小姐的,免費飛來飛去,也是為了看世界,才選擇這個職業。
到達泰姬陵附近小鎮亞卡,已是中飯時候,林大洋沒想到那麼快。
旅行團的團員被安排在一家連鎖店式的餐館子吃飯,林大洋實在受不了那種假洋鬼子的食物,向嘉絲瑪說:「我們去吃別的。」
她爽快地大力點頭。林大洋選了一家很有氣氛的小館,他上次來過,知道食物很有水準。嘉絲瑪很欣賞大洋老饕式的點菜方式,禮貌之中帶著權威,把菜名用印度語叫得又狠又準。
烤羊腿、掛爐雞、馬沙拉雜菜、黃麋湯等等,吃飯之前來碟芒果醬開開胃,嘉絲瑪放懷大嚼,一點也不怕油膩,林大洋最愛看人吃得津津有味那種樣子。
亞卡鎮是禁酒的,林大洋要了兩杯大杯冰水之後,偷偷地由背包拿出一瓶皇家敬禮加了進去。嘉絲瑪的酒量似乎也不錯,大洋添多少,她喝多少。
酒醉飯飽大洋講幾個不帶髒字眼的葷笑話解解悶,笑得嘉絲瑪頻頻擦眼淚。
這頓飯一吃吃了四個小時。之前,林大洋臨走出餐廳時向嘉絲瑪說:「要是妳不反對,我去關照一聲,我們離隊,我會安排一輛車子載我們回去。」
她點頭。
夕陽下的泰姬陵,從白色變成金黃,倒映在那又長又狹的大池子之中,變成兩個泰姬陵。舉首,彩霞飄過,襯住巍然不動的巨塔,忽然頭一暈,以為這偉大的建築,正在搖擺,是畢生難忘的經驗。
「書上說是亞沙汗皇帝建來紀念泰姬的。」嘉絲瑪問:「他死後,有沒有和她葬在一起?」
「葬在一起。」林大洋說。
「多美。」嘉絲瑪讚歎。
「我不想破壞那個童話式的夢。」林大洋忽然感到悲哀:「但是亞沙汗是被迫和她下葬的。」
「被迫?」
林大洋說:「亞沙汗只想顯耀他的權威,事實上除了這白色大理石建築之外,他還要為自己搭一座更大的黑色大理石來做自己的墳墓。勞民傷財,蓋到一半,給他兒子幽禁起來。」
「你知道的真多。」嘉絲瑪說。
林大洋笑了:「妳到了我這個年紀,懂得的事還要比我多。」
「你認為愛情是不是為了別人而愛的?」她問。
林大洋沒有正面回答:「傳說中,泰姬陵在月圓的晚上看最美麗。但是,它始終是一個墓墳,帶著不祥,要是情侶在一起看到,便注定要分開的。我曾經和一個女人來過這裏,我以為要分手便要分得美,她才不會恨我。果然,她沒埋怨過,但是我忘不了她,所以再回這裏。」
嘉絲瑪鼻子一酸,紅著眼睛走近去抱抱林大洋:「你真可憐。」
「不談我的事。」林大洋轉問:「妳呢?妳的愛情定義是甚麼?」
嘉絲瑪幽然地:「我不知道,我沒有像你那麼深深地愛上過一個人,要是有一天我遇上了,我想,我的愛情定義是答應過的愛,死也要做到。」
林大洋感動,牽著嘉絲瑪的手,踏上歸途。
送她到酒店的走廊,林大洋很想走進她的房間,但是他沒有那麼做,連在她的頰上輕吻,也不道別。東方人是不流行這一套的。
嘉絲瑪心很亂,關上門後,兩人都沒有好好地睡。
第二天一早,林大洋帶嘉絲瑪到德里的菜市場去,逛了一圈,兩人決定吃素食咖喱早餐,中午又到國會前面的大廣場去,林大洋講了幾個甘地夫人的政治笑話,嘉絲瑪大樂,自己也講多幾個,兩人笑得七顛八倒。
嘉絲瑪忽然想吃中國東西,到了家唐人館子,但吃得一肚子氣。
又到黃昏,經過花店,林大洋把紅玫瑰花都買了,店員削掉了刺,將花結成一條又大又長的龍,當成頸巾,林大洋為她披上。
嘉絲瑪一面走,玫瑰一面丟,林大洋一面拾,雙手捧著一大堆花,經過酒店大堂,眾人看著這兩個瘋子,嘻嘻哈哈地走進電梯。
吃了一頓豐富的地道印度晚餐後,帶醉意回房。
「你進來看看。」嘉絲瑪說。
用鑰匙打開房間,那幾百朵玫瑰被拆散了鋪在床上。
「這是名副其實滿床玫瑰。」嘉絲瑪得意地說完,語氣轉成溫柔:「謝謝你,從來沒有人送過我那麼多花。」
很自然地兩人擁抱在一起,輕吻,接著強烈地撫摸,脫衣,倒在玫瑰床上。
「不。」在林大洋想插入之前,嘉絲瑪挾緊著腿:「我不能。」
「為甚麼?」林大洋還在蠕動。
嘉絲瑪細訴:「我並不是不喜歡你,只是還沒有確實自己的感情,我答應你,要是我知道我不會後悔,我們下次見面,我一定給你。」
林大洋堅強地靜止下來,再輕輕地吻她,點點頭。
沒有依依不捨,機場的別離來得很乾脆,嘉絲瑪回曼谷,林大洋繼續旅程,到意大利去。他的工作是把中國最好的絲綢運去翡冷翠的工廠印花,再賣到名設計家手中,成為最流行最高級的時裝材料。
回到香港,公事和應酬忙得他喘不過氣來,他雖然時不時想起嘉絲瑪,但沒有主動地去泰國找她。
電話響。
「是我。」傳來嘉絲瑪的笑聲:「我確定了,我是愛你的。」
「妳能住多久?」林大洋興奮地。
「三天。」嘉絲瑪說:「三天之後我一定要乘八二三那班飛機走。」
掛掉電話後林大洋連奔帶走地趕到她的酒店,門一開,兩人上衣沒脫,就除了褲子瘋狂地做愛。
肚子餓了才停止,嘉絲瑪說:「快點彌補在印度沒吃到的中國好味道!」
一家又一家:馬蘭頭、鴨舌和蒜茸蝦、蒸蘇眉和賽螃蟹、烤鴨和滷鵝、鹹菜豬肚和各式的火鍋、紹興、白蘭地、伏特加、香檳……
避風塘艇上宵夜之後,飛車到蠔涌樹下飲茶。回到酒店,貪婪地擁抱,在雲層中沐浴,不肯擦乾身上的汗。
在山頂上,遙望維多利亞海港,今天下午,她要走了。
「我們在泰姬陵也沒拍過照片。」林大洋在小店中買了一個影完即棄的傻瓜機。交給一個過路的洋人旅客。將嘉絲瑪擁在懷裏,他好像感到她的身體微微地顫抖,非常不安。
手提電話響。
「你再不回來覆傳真,意大利人就快瘋了。」秘書提醒,這三天,林大洋沒去公司,沒時間閱報和看電視。
「我司機送妳回酒店拿行李,我趕去辦公室一趟。妳在check in櫃台等我,我就到。」說完和嘉絲瑪吻別,跳上一架的士。
把底片交給秘書去一小時沖印,林大洋胡亂地打了幾個國際電話,又傳去一大疊資料。時間到了,秘書把照片交給他,他塞進西裝,順手拿了桌上的一朵白玫瑰衝到機場。
不見嘉絲瑪。
「你們公司的八二三班機甚麼時候起飛?」林大洋問。
「沒有八二三這班班機。」女職員冷冷地回答。
「你們的空姐嘉絲瑪•蘇蘭華崑乘這一班的!」林大洋抗議:「妳查查看。」
女職員用極恐怖的眼光看著他,「我……我們……公司唯一一班八二三…… 三天前,撞山失事,乘客全部罹難。」
「不可能的!」林大洋尖叫:「我這三天都和她在一起!」
女職員看了名單:「有她的名字,她也殉職了。」
「不!不!」林大洋的頭腦被雷轟著。忽然,他想起,從口袋中拿出了照片: 「妳看,還拍了照片呢!」
山頂上兩人的合照。
嘉絲瑪的影子漸漸地淡化,顏色染著那朵白色的玫瑰花,轉變為鮮紅。
照片只剩下林大洋一個人。
「不——」林大洋的哀嗚,傳出走廊,喊遍了整個空著的機場。
回響又回響,林大洋好像聽到她的承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