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瀾隨筆
 

關於食量

和一群故交晚宴,初次見面的小朋友與我交談。

問:「到現在才知道你吃得那麼少。」

答:「(笑)。」

問:「年輕時也是這樣的嗎?」

答:「習慣從那時候起,在外國留學,半工讀,苦學生,又想喝酒。喝酒的目的是用來醉,吃飽了就難醉了,所以空肚子喝。」

問:「後來呢?」

答:「後來拍電視的飲食節目,一天得去五家餐廳,更不能多吃了,只可試試味道。而且,肚子飽的時候,不想吃,眼神就沒有好奇和飢餓的感覺,鏡頭下會顯露出來。」

問:「甚麼都只吃一點點,半夜不會餓嗎?」

答:「回到家裡才吃點即食麵,或在冷飯中,澆上一點菜汁,填填肚才能睡得着。」

問:「我們都以為你食量很大。」

答:「這是大家隨意給的印象,像遇到我,有的說你胖了,有的說你瘦了,其實我這二十多年來一直保持着七十五公斤的體重。不然的話,我得去買新衣服,那會很貴,身材不變的話,就算一年一件好的,不跟流行,累積下來,也有一整櫃。」

問:「那食物,你也只選好的來吃?」

答:「鮑參肚翅,我一看到就逃之夭夭,人家請客,我最多淋點蒸魚汁在白飯上,拿來送酒。」

問:「去的都是高級餐廳?」

答:「我一個禮拜寫一篇評介餐廳的文字,不能只吃高級的,那會離開讀者,我甚麼食肆都去,只要能引起我食慾的。」

問:「甚麼東西才能引起你的食慾。」

答:「沒有吃過的。我的好奇心很重。」

問:「這世界上你沒吃過的,不多吧?」

答:「錯。太多了,再活三世,也吃不完。」

問:「去不去大陸吃?」

答:「當然。」

問:「不怕地溝油嗎?」

答:「所以要淺嘗了。一切食物,只要吃一點點,總不會被毒死,這個道理,包括了蘇丹紅、孔雀石綠。」

問:「甚麼都吃一點點,剩下了不是浪費嗎?」

答:「可以打包回家吃,有些食物,要翻煮更有味道。也可以送給司機、同事們。食物不會被浪費的,細菌也吃,硬是吞下,生病了,反而對身體不好。」

問:「那為甚麼要叫那麼多東西?」

答:「到一個陌生地方,有很多菜沒有試過,這想要,那想要,就叫多了。有一個故事我常講。」

問:「甚麼故事?」

答:「一次和三個八婆吃飯,看到桌上的剩菜,八婆們說:蔡先生,你那麼浪費,來世一定沒東西吃。我笑着回答:你們不知道我的前世,是餓死的嗎?」

問:「(笑)有沒有吃厭的時候?」

答:「新的食物,怎麼會厭呢?不過,愈吃愈清淡,也是年紀大後,很自然的事。」

問:「清淡的東西好吃嗎?總比不上大魚大肉吧!」

答:「是的,我說的是經過大魚大肉的年代。像那碗白飯,我們在吃大魚大肉時是不會欣賞的,現在的我,懂得甚麼叫米香。」

問:「有甚麼東西,是百食不厭的?」

答:「媽媽做的菜,家鄉的味道,懷舊的味道。」

問:「食材呢?」

答:「雞蛋吧,我對雞蛋是百食不厭的。」

問:「請舉一個例子。」

答:「我剛從馬來西亞回來,早餐常叫兩個生熟蛋,那是把雞蛋用滾水浸在一個大漱口杯中,過幾分鐘,取出,用小茶匙敲碎,打開殼,成兩半,蛋白皆在殼中,滴又濃又黑的醬油,撒胡椒粉,再用匙挖出黐在殼中的蛋白來吃。」

問:「味道好嗎?」

答:「對你來說,不知道;對我,是小時的記憶。」

問:「還有其他做法?」

答:「千變萬化,愈是普通的食材,愈容易拿來練習,結果做法愈多,我最近在微博上舉行一個雞蛋比賽,讓網友們參加,以後可以出一本雞蛋書呢。」

問:「總會有些東西你會喜歡得吃個過量吧?」

答:「有。像螄蚶,用滾水一燙,即倒掉,剝開殼,還是血淋淋地,吃個不停,吃到血從手流到臂上,那才叫過癮。像吃榴槤,吃到撐死。像吃台灣的蚋仔,一盤又一盤,朋友問你要吃到怎麼樣為止,我總回答說:要吃到拉肚子為止,像……像……」

蔡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