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瀾隨筆
 

蘑菌菇菰

人生中最初接觸到的食用菌類,是最普通的冬菰。小時吃,覺得奇香,是宴客時才上的高級材料,後來出現大量農場種的,就不稀奇,味道也失去了。

當今冬菰上桌時,吃也只吃它的椗,齋菜中有一道冬菰椗,拆開後很像江瑤柱。冬菇本來是中國人首先吃的東西,結果給日本人沾了光,現在連外國人也用日本名稱呼,叫Shitake人人都知道是冬菇。

我帶美食旅行團去岡山吃水蜜桃,行程也安排去一家叫「美作園」的,可以參觀冬菰的培養,把一節節的松本斬斷後鑽些小洞,放進冬菰菌的胎胞就能長出,新鮮摘下來後燒烤,非常美味,值得一遊。

地址:日本岡山縣英田郡美作町北原

電話:08681-2-1315

傳真:08687-2-7939

網址:http://www.tabi-navi.net/okayama/mimasakasiitakeen/index.shtml

再下來吃到的是蘑菰,以為是黃顏色,因為多數是罐頭食品,後來在菜市上才看到新鮮的蘑菰,純白色。它的白,白得非常可愛。蘑菰很甜,百食不厭。到外國旅行時酒店的自助早餐經常有煎蘑菰,最愛吃了。

曬乾後的草菰也是我們家裏常吃的,在冷水中泡一泡,洗淨了沙拿去煮湯,呈褐黑色。本來不引起食慾,但是把雞胸肉片成薄片,侍湯全滾時扔入,即刻熄火。湯黑中帶白,很美麗,也特別甜。這道菜任何人來做都不會失敗。在外國生活時,找不到草菰,用羊吐菌Morel或牛肝菌Porcihi乾代替,效果更佳。

第一次試大蘑菰Portabellas是在意大利,放在碟中,有整塊牛扒那麼大,用刀叉鋸來吃,不遜肉類。這種菰在歐洲諸國或澳洲常見,香港超市出售的是由荷蘭進口,看到了一定買下。做法很簡單,在平底鑊中下點牛油,待生煙,就把大菰放下去,面朝底。蘑菰不可水洗,只要用廚紙擦乾淨就行,有了水滴就噴到滿臉油。煎個兩三分鐘,看菰的厚度而定,再翻過來煎一煎,最後淋上醬油,即上桌,香甜無比。誰都會做,不妨一試。

十多二十年前,竹笙打進香港市場,當時驚為天人,還傳說是生長在竹筒裏的囊。其實也只是菌類的一種,在雲南很多,新鮮的切塊後打邊爐來吃,算不了甚麼。

今時流行健康食物,菰類大行其道,雲南和各地都有野菌宴。都是吃菰,非常單調。總有不滿足的感覺,那麼最好是把它當成早餐。早上吃清淡一點也好,一碗湯更解宿醉。上次在昆明,就叫酒店為我們安排一人一個小邊爐,桌上擺滿菌類自助,離奇的味道和形狀的有鹿花菌、樺草菌、白蛟傘、星孢寄生菇、肉香蘑、灰鵝膏菌、細褐鱗蘑菇等等,當然少不了出名的雞樅菌。拿來白灼,多生多熟自主。湯底是用山瑞肉熬出來的,多了動物味,吃起來就不覺得寡了。

黑松露菌法國人當寶,它埋在土裏,起初是拉了一頭豬去聞出所在挖出來的,後來豬搶先吃掉,人不甘願,就放棄用豬,改養狗代之,狗較笨,服從性強,不會偷吃,但法國人也不太信任牠,最後靠自己的鼻子,弄得滿臉泥巴。這種菌極少,很珍惜地吃,刨一點和雞蛋一齊炒,最便宜的東西配上最貴的,也不錯。意大利的白松露菌也是此般吃法,非常寒酸,我曾經在巴黎的一家名店買了一樽泡漬的,每瓶都有魚丸那麼大,一粒一千港幣,一口食之,才覺得有點過癮。

日本的松茸也是珍品,最典型的吃法是切了一小片,放在一個像小茶壺的器具中,加雞肉、銀杏、魚餅當湯,稱之為土瓶蒸Dobennushi。可別小看這一片東西,香味全靠了它。真正的日本松茸香味奇佳,但產量極少,不道德的商人還把鉛粒塞在菌中增加重量。當今在日本市面看到的,如果價錢略為合理,都是韓國產。韓國的味道大為遜色,後來又發現中國有同樣東西,我們叫為價口蘑的。日本人就大量進口,價錢更便宜了。但是大陸松茸得個甜字,已無甚香味可言。反而是在泰國清邁找到一種小粒的菇,皮爽脆,咬破之後甜膏噴出,比甚麼黑白松露菌和松茸都好吃。

說到貴,我們不可忘記冬蟲夏草也屬菌類,靈芝當然也是菰,前者身價何止百倍,後者要找野生的,已經幾乎絕跡了。

和女人一樣,最甜美的最毒,外表極為鮮豔的菰我們一定要小心。有時她們也常扮平凡狀,樣子像普通的羊肚菌,叫為假菌False Morels,吃死了很多人,有種叫燈籠菌的Jack-O-Lantern,在暗處甚至會發光,香味濃郁,採者以為可食,最可怕的是Amanitas,也叫為「摧滅天使Destroying Angel」,吃一小塊,即死!

讀過卡洛士•康斯坦尼所寫的一系列《唐瑭的教導》,對迷幻的菰產生很大的興趣,我在南美洲拍戲時一直要求當地工作人員替我找些來試試,但他們推三推四,原來不好找,巫師們才擁有一些,終於沒吃過。

不過在印尼的海邊上,小販們賣的藍色奄姆列倒是嚐了,把幻覺菰混入雞蛋中煎。吃過之後全身舒服無比,白沙沙灘變為雲狀的沙發,望著太陽,曬上三個小時,一點也不覺時間過得快,對身體無害,夠膽可以一試。

蔡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