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瀾隨筆
 

白蘭地萬歲

我們香港人,十多年前,在宴客時,一坐下,桌子上一定先擺下一瓶白蘭地,是多麼豪爽過癮!

也只有在香港,要是忘記帶白蘭地時,餐廳隔壁任何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中,都能買到最高級的干邑。這一點連法國人也嘖嘖稱奇。他們老家,只有在專門店裏才找得到,連大型的超級市場,最多也是賣V.S.O.P.而已。

今晚參加一個白蘭地的推介晚會,法國朋友說中國人和法國人的飲食習慣相同,愛好美酒美食,白蘭地是首選。我不同意,告訴他說:你們只在飯後喝白蘭地,我們是飯前、飯中、飯後都喝的,這句話引得他哈哈大笑。

去甚麼地方,吃甚麼地方的菜,喝甚麼地方的酒,是原則。白蘭地雖然強烈,但個性極為溫和,配任何一個國家的佳餚都沒有問題,尤其是中餐,搭得更佳。

但是這十幾年來,白蘭地的市場完全被紅白酒打垮,過年時,已看不到干邑的廣告了。

友人之中從白蘭地迷轉喝紅酒的不少,但多數只知價錢不知價值,一箱箱的名牌酒照存,每天喝個一二瓶。我看見之後說你的胃不久就穿洞了。此君不信,以為我在咒他,結果果然喝出毛病來。

要知道紅酒的酸性很強,喝來消化一大塊一大塊的牛扒。我們東方人飲食習慣不同,吃起肉來份量並不多,過量的紅酒對身體是有害的。

但強烈的白蘭地不是更傷身嗎?這也不然,一喝就醉了,那能像紅酒一樣一瓶開了又一瓶?

喜歡烈酒的話,喝大陸的二鍋頭、茅台和白乾不就行嗎?近來中國烈酒大行其道,有的更干脆提高身價,賣到上千塊一瓶,吃中餐當然配中國白酒呀!這句話也沒說錯,可惜白酒的品質控制做得不好,有時開了一瓶忽然不夠水準的,好好的一餐,就那麼被破壞掉了。

還是白蘭地的質量有保證。配乾鮑一塊兒吃,天衣無縫。鮑魚也分品質,日本的最佳,價錢那麼高也有道理。曬鮑魚的時候,常被聰明的鳥兒偷食,成本就要打在裏面,白蘭地也是一樣,每年都要經過揮發,所以愈醇的干邑愈貴。

魚翅之中,加幾滴白蘭地,湯汁更為香濃。但是白蘭地經銷商很反對此舉,認為有傷干邑之印象,壞酒才拿去燒菜的呀!這種想法甚為可笑。顧客至上,他們怎麼吃是他們的事。貴昂的魚翅,豈可用雜牌白蘭地呢?

這又牽涉到白蘭地是否淨喝的問題。老子有錢,要加可樂七喜也行。法國商人不會反對,只要賣得出去。他們的白蘭地專家也指出,對了水,香味更揮發得出。你的酒量好就喝純的,不行的話儘管像喝威士忌一樣加蘇打好了。我有一陣子就深愛白蘭地蘇打。喝起來舒服,是消費者的權力。

經過這十數年的沉沒,我認為當今是白蘭地復活的周期,只要在宣傳上做得好,不乏沒有新一代的愛好者。紅酒已逐漸褪色,啤酒太弱,中國白酒存在身體上的濃味也不是人人受得了,白蘭地還是首選。

中國人對干邑的愛好,從原料開始,到底是葡萄釀出來的,淺嚐還是有益。醫生也勸人睡前來一小杯白蘭地,法國人在餐後飲之,經千多年,是有他們的道理。

自古以來,我們都沉醉於葡萄美酒夜光杯。這葡萄美酒當然就是白蘭地了。我的書法老師馮康侯先生時常和我談起在珠江的花艇上喝三星、五星、手揸花、手揸斧頭牌子的干邑,白蘭地是我們最老的朋友了,怎能忘記他?

也很懷念當年豪飲白蘭地的日子,在做電視清談節目《今夜不設防》時,有馬爹利和OTARD兩家公司爭做廣告,桌子上必擺著這兩種干邑。倪匡、黃霑和我三人在做準備時已經先乾掉一瓶,美女佳賓來到,各灌數杯,一下子開懷,甚麼話都說了出來,的確是快樂的飲品。一個節目兩小時的錄影,就要乾個五六瓶干邑才收科。

後來做《蔡瀾歎世界》旅遊節目,注重了喝紅酒,但到底不過癮,收工後還是要來一兩瓶白蘭地。

說酒能傷身,那是個別的例子,我媽媽今年九十多歲,每天照飲白蘭地,父親生前用家母喝過干邑的塞子,混上英泥砌了一棟牆,我至今還能喝一點,是遺傳吧。

當然威士忌也為我所好,但香港有喝白蘭地的傳統,來了這裏,還是覺得干邑比威士忌好喝,希望再有一天看到每一張餐桌上,像從前那樣擺一瓶白蘭地,那是香港經濟復甦的一天。

倪匡兄最愛喝的白蘭地是馬爹利藍帶,他認為半瓶裝的比點七五公升的更醇,我則覺得兩者皆佳。

一生人嚐過最好的白蘭地,是和倪匡兄一齊喝的。當年我從墨西哥拍完外景後,專程飛到三藩市去,發覺他已戒了酒。我拿出一瓶工作人員送我最佳龍舌酒獨飲,他要一口試試,說想不到那麼容易入喉,兩人一下子乾掉後,他酒癮大作,拿出兩瓶珍藏的EXTRA干邑來,倪太去了香港,沒人開車,倪匡兄又連金門橋也沒去過,我就打電話叫了一輛最長最大六個門的轎車,由黑人美女司機駕駛,公路飛馳,我們打開頂窗,鑽頭出去,各拿著一瓶干邑吹喇叭,經過的人看了,羨慕不已。

蔡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