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瀾隨筆
 

長不大的商人

從前,一切循規蹈矩,事業成功有一定的方程式。這種沉悶的局面,終於在七十年代給嬉皮士打破,當今主掌各種行業的鉅子,多數是這些長不大的商人。

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「維金企業」的李察•布朗臣,他放蕩不羈,一切反其道而行,不把自己當為老闆,而是客人,取得消費者的歡心。

如果你去荷李活談生意,就會發現片廠的頭頭,很多蓄長髮、留鬍子,身穿牛仔褲,像工人多過老闆的。當然,他們領獎時還是西裝筆挺的。

出名的建築師、服裝設計、美容師和餐廳老闆,更各自有套獨特的想法,與眾不同,才能出人頭地。

這群人有一個共同點,那就是他們都是書看得多,喜歡歷史,才明白過去的人怎麼失敗,自由是多麼地可貴,以及坦誠地交朋友,得到別人的信心,伸出支援的手。

七十年代的嬉皮士,因為反對大企業的壟斷和父母親的控制,離家出走,到處流浪。在外國得到的知識,令他們熱愛生命,努力學習,頭腦靈活了起來。

這種精神,是由六十年代的疲憊的一代培養,那群憤怒青年反抗制度,到處旅行,產生了不少的出色的作者和音樂家,多談他們的著作,不無好處。

追溯上去,疲憊的一代老祖先,是思想自由奔放,整天吟詩歌唱的波希米亞人。波希米亞這個地方當今在地圖上已經看不到,應該在捷克境內。因為不善經營,才淪落到這個地步。疲憊的一代覺察到,到了嬉皮年代,驟醒覺過來,做生意去也。

嬉皮士也分兩種,一是搏命,成為鉅富;另外一種安逸於平凡,但為了生存不做一點事不可,找到一個地方落腳後,開間咖啡室或精品店,賣很有品味的東西,也可終老。這個現象出現於西班牙的伊碧莎小島和印度的果亞,當今的人稱之為嬉皮士的墳墓。

物極必反,嬉皮士的子女看不慣父母的長頭髮,自己剪短起來,生活有了規律,當平凡的白領去。但雙親的教導也不是沒用的,他們的思想較為開放,也知道成功要付出努力的代價,大家爭取,結果社會繁榮,建立了八九十年代的經濟起飛。

有了錢,附庸風雅,學到了一些皮毛,就自創甚麼後現代主義之類的莫明其妙的東西,這群人自稱為雅皮士,生活還是枯燥無聊的,因為他們在文化上的根,並沒有紮穩。

九十年代起二十一世紀初,經濟泡沫破裂,雅皮士變成負資產,因為他們沒有經過嬉皮士父母的苦行僧式的旅行,學不到東西。自己出門,專選安全大酒店住,去的也是受保護的觀光點,毫不冒險,學不到變通,也拉不下做更低等工作的臉來。

雅皮士的子女更可憐,在溫室中生長,變為好吃懶惰,甚麼苦都不會吃,只打電子遊戲機。拼命嚷著社會對他們不公平,最後只有成為雙失青年了。

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活著,必然要錢。錢代表了一切,身份和尊重由此而來,這是不變的道理,我們不必爭拗,也絕對不能扮清高。嫌銅臭的人,已經可以被擺進博物館當古董。

但是,人格是應該有的,這是波希米亞人遺下的教訓,為了錢,鞠躬作揖,像一隻狗那樣跟著上司,作強笑狀,説肉麻的恭維話,人格喪失。

氣燄也應該有的,但是內藏的,不應表露。年輕人沒有了氣燄就像老人,如果他們把憤怒化為力量,才學到嬉皮精神。

不懂這個道理的年輕人,一旦得到小小的權力,就對下屬呼呼喝喝,拿雞毛當令箭,到處傷人。在香港的社會中,這種所謂女強人的屢見不鮮。不過也不必生氣,終有報應,她們一定成為孤獨的老太婆,或給她們教養出的子女,用她們教的欺負別人的方法欺負回父母。

學習了嬉皮士的精神,如果在一個大機構做事不如意,那麼出來創業好了。緊記別隨波逐流,要做一般常人不敢做的事。

怎麼開始?其實很簡單,嬉皮士的教導就是把一切簡單化,不管在處理事業上或感情上。A君或B君,愛哪一個才好?煩惱就來了。選了A君,不後悔,沒煩惱。

創業就創業,別三心兩意,失敗了也不後悔,重新來過。選大家都喜歡,但傳統人士不接受的事去做好了。

舉一個例子,像一般餐廳都不准帶寵物進去,而愛貓狗的人眾多,你就開一家狗餐廳好了。

狗餐廳已有人做,太遲了,那麼想別的主意。眾人不敢吃膽固醇高的食物,你就開一家專吃豬油的,總有人愛吃,你會發現這一個所謂的狹小市場,其實是一個很大的市場。全港有一個巴仙好了,也是七萬個客人,嬉皮士沒教你貪心。

但是黎智英也説過,主意不值錢,要多少都有;值錢的在於你實不實行。我也常説:做,機會五十,五十;不做,機會是零。看見一個美女走過,夠膽和她説話,有一半機會她會答應和你喝杯咖啡。不敢出聲,只有眼光光看她走過。

最重要的,還是有一顆童心。抱著小孩子輕鬆的態度去面世,總比大人嚴肅地處理好得多。

童真主要在於那個真字,對人就坦誠了,只要基礎打得好,能刻苦耐勞,沒甚麼事難倒你。

做一個長不大的商人,永遠有得撈下去,而且是歡樂的。政治也別去碰,不要成為皮笑臉不笑的政客,不然就會變成另一個曾憲梓。

蔡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