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多年前住旺角,常往街市跑,遇到這麼樣的一個人物:
老乞丐臉圓圓地,身材略胖,戴著一頂鴨舌帽,不管冬天或夏日,襯衫總是一穿兩件,雖然不打領帶,但頸口的鈕扣得緊緊地,拿了一枝拐杖和一個紅色的塑膠水桶,到處討錢。
特徵是這個人一面行乞一面唱歌,唱的粵曲曲目聽不出是甚麼,從來沒有一首特別悲哀,亦並不歡樂。
每一個菜市場都有一檔較為高傲的小販,專做新界菜,非常有信用,大陸貨一概不售,價錢賣得比別人貴,買不買請便,不愁沒生意做。旺角也有這麼一家人。
看到芥菜頭已經出現,是買回家做泡菜的時候了。每做一次花的功夫不少,當然是買最好的了,便向小販要個十斤。
正在付錢時,聽到老乞兒的歌聲,這幾天都沒見他,不知是不是病了?向菜販說馬上回來,轉頭就衝出檔口,走到乞丐常站的角落。
把錢小心地放在那紅色塑膠桶裏,贈款時絕對不可以隨手一拋,銅板掉落在地上是對對方的不敬,不給好過給。
聽不到一句謝謝,記憶中這位仁兄從來不感激,但五塊十塊是區區的數目,要求人家流涕膜拜嗎?
回到菜販處,賣菜的老太太說:「蔡先生,你是常客,我才告訴你,這個乞丐在元朗有一間很大的丁屋,有錢得很呢。」
「甚麼?」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「他的子女也常來我這裏買菜,你知道囉,我們賣的是最貴的。」老太太說:「子女們一直罵這個做父親的,說他替他們把臉都丟光了。」
晴天霹靂,這些年來,加積起來也給得不少,原來是讓他給騙去?但是這檔賣菜的雖然有信用,說的話是不是有證據的呢?
老太太看到我的表情,加多一句:「你去問問前面海鮮餐廳的夥計好了,這個乞丐常去吃翅的。」
更加驚震,有點垂頭喪氣地跑去茶葉店,問老闆說知不知道乞丐的事?
「是不是臉圓圓的那個?」老闆問:「海鮮舖的經理來進貨時,我問問他老乞兒是不是去吃魚翅,一問就知道賣菜的話說的是真是假。」
第二天又到菜市,如果遇到老乞兒時,直接問他好了,但是這麼做會不會傷到他的自尊?好在,沒看到他。
第三、四天,亦不見老乞丐的影蹤,茶葉店老闆笑說:「會不會漏了風聲,聽說你找他,跑不見了?」
過一個星期,茶葉店老闆的外甥女說:「經你那麼一講,我也注意到他,那天看見他的領口開了,還戴一條金鍊,手指般粗呢!」
「你留下電話。」老闆說:「我們看到了就打給你,你親自看看。」
鈴響,趕去的時候,老乞丐已經走了。
週末,又往菜市場跑,還是看不見,茶葉店的老闆打趣:「是不是長短週,星期六不上班?」
想問有沒有見餐廳經理,說曹操曹操就到,經理也問:「是不是臉圓圓那個?是呀,他常來,一來就叫翅。一叫就兩碗。」
「兩碗?」
「一碗自己叫,一碗給那個女的,他常帶著一個女人來,有時還抓一把鈔票塞進她的手。」餐廳經理說。
唉,有一點點的悲哀,想到自己在香港掙扎了那麼多年,屋子也還沒能力買。這傢伙又有丁屋又有情婦,比自己強得多。
「還要不要找他本人聊聊?」茶葉店老闆問。
「算了。」我說。
問了又如何?自己編一個故事把這個人物寫下,賺點稿費,算是得些賠償吧。
又照常去買菜。一天,終於聽到老乞兒的歌聲,忍不住上前和他搭訕。
「阿伯今年多少歲了?」我給了錢後問。
「六十七。」他說:「我從前在新填地唱歌的,唱的是新馬仔,現在老了,唱不好了,出來做乞兒,一天也可以討個一百多塊。」
「你不是有屋子有情婦的嗎?」想這麼開門見山地問,但還是問不出口。改為:「一百多?一個月就有三四千,加上救濟金,夠用吧。」
給我問得有點口吃,他說:「我……我有病。」
「甚麼病?」
他想個半天,說:「胃病。看醫生一次也要一百多。」
「可以看公家醫院不要錢呀!」
「公……公家的,看不好,要看私人醫生。」
唉,我還是問不下去了,離開他。
這個人為甚麼要行乞?茶葉店老闆說大概生了一條乞丐命,我認為不是理由。
走遠,好像聽到老乞兒在唱:「孤苦零丁,寂寞也,寂寞呀……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