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車子經過銅鑼灣,見一老頭,邊彈邊唱,手上握的一具比手提琴大,又較吉他小的樂器,叫着賣飛機欖。這種老死的行業,只出現在舞台和電影裡,想不到還有真實的人物存在,即刻跳下車,衝前欲去擁抱。
枯瘦的老頭嚇得一跳,以為我是市政局小販管理處派來的便衣,前來抓人。
「先生,你貴姓,我認識你嗎?」他問。
我已經讓他吃驚,真不好意思!但說甚麼也要確定一下,「你……你是在賣飛機欖?」
對方點點頭。
「怎麼賣的?」我問。
「十塊錢一包。」他回答。
「有多少粒,一包?」
「八粒。」
即刻掏雙份的錢。飛機欖用從前打麻將的油紙色着,不硬也不軟,甚有咬頭,浸過糖精,上面沾着些甘草末,多吃了,口渴死人,不過和小時候吃的滋味一模一樣,拼命灌水的情景,又浮了上來。
「你是新移民?」我問。看樣子像大陸人來香港找飯吃的。
「老移民。」他搖搖頭:「六十年代來的,一直住到現在。」
「香港人還肯賣這種東西?」
「有甚麼不好?」他反問:「自由自在地。」
「一直在這一帶賣?」
「不。隨便我走,走到哪裡賣到哪裡。」
好個自由自在!
「沒有家人,才可以這麼做。」他補充了一句。
「從前賣飛機欖的,是裝在一個像哈密瓜那麼大的鐵桶裡。」我回憶起來。
「用甚麼裝都是一樣。」他指着布袋:「這東西輕便一點。」
「我這東西也輕便。」我指着自己揹的和尚袋。
老頭笑了,冰溶解了。
「到茶餐室喝杯咖啡?」我提議。
「不。」老頭拒絕,「還有生意要做。」
我們二人就一直站在街邊聊天。
我從褲袋掏出兩百塊錢給他,老者愕然了一下,數了二十包飛機欖,硬硬要我收下,還免費送我一包。他的布袋輕了,我的布袋重了。
「你還能那麼準確地把飛機欖扔到人家家裡?」我間。
「從前屋子矮,五六層樓,扔上去是沒問題的。」他說:「反而客人丟下的銅錢時常找不到。」
「是不是要拜師傅的?」
老頭再笑:「又不是甚麼深奧的功夫,看人家做,自己照做,就行。不過要靠經驗,扔了上去。力道不能太輕也不可以太勁,就算對方雙手接不到,也要剛剛好跌到他們的腳下。」
「這東西叫甚麼?」我指着他手中的樂器。
「秦琴。」他說:「中國人參考了西洋東西創造出來的。我從小喜歡音樂,從前是拉小提琴的。」
由他的相貌,依稀能見年輕時擁有過的瀟灑,拉着小提琴的樣子會是好看的。
「拉呀拉呀拉着了迷,連自己的名字也改成琴夫,琴的奴隸的意思。」琴夫先生說:「不過從早到晚拉,吵死人,被家裡趕了出來,給鄰居趕了出去。沒有人肯和我在一起,我單身從廣州來了香港。」
「那麼多年來,難道遇不到一個紅顏知己?」我問。
「當然有過。」琴夫先生嘆氣:「但是女人一知道你的生命中有一件比她們更重要的束西,到最後她們還是受不了離開你的。」
唉,我也嘆了一聲,轉個話題:「怎麼會從小提琴變成彈秦琴呢?」
「小提琴的旋律,輕快的也有,但是哀怨的多,凡是拉出來的音樂都比較悲傷,尤其是二胡,像女人哭後鼻塞的聲音,好在我沒去學。彈出來的聲音不同,總是歡樂。我流落在香港,感覺命苦,還要玩悽慘的曲子幹甚麼?吉他太大,通街帶着走不方便,就選中了秦琴。賣飛機欖的時候一面彈一面唱,吵着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。對我這個琴痴,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幹活玩意兒。」琴夫先生一口氣地解釋。
「有沒有想到去領援助金?」我問。
「甚麼援助金?你是說救濟金吧?用甚麼名稱都好,白白領錢就是被人救濟。我不喜歡聽救濟這兩個字,天災人禍的受害者給人救濟沒話說,我雖然窮,活得好好地,為甚麼要給人救濟?」琴夫先生一臉不屑的表情,是多麼地傲慢!
一向對傲慢的人沒有好感,他是例外。
「做人還有甚麼遺憾?」我問。
「有。」琴夫先生說:「已經沒有窗口給我扔飛機欖了。」
望着包圍我們的大廈,窗口緊閉,我也有同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