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瀾隨筆
 

叫二奶很輕鬆

真搞不清楚,為甚麼二奶一定是狐狸精,永遠是不值得同情的?

人有好有壞,二奶也是人,當然其中有好的,只是大多數沒那麼幸運遇上罷了。

也並不是一開始就想做二奶的,命運的安排,讓一些善良的女人沒機會做大老婆。 一切,出於無奈。

一般的二奶為了填補心靈的空虛,拚命在物質上滿足自己,向男人要的錢,愈多愈有安全感。這不能怪她們,男人欠她們許多,要是能用錢來抵償,已太便宜。

其中也有一些不同的,錢對她們來講是身外物,她們要求的,是男人多和她們在一起。

這也不夠瀟灑,男人在禮拜天週末必得和家人孩子共度,生日也不會與她們過,她們病了,也不會天天看顧,如果女人連這一點都看不通,也沒有資格做二奶了。

聰明的女人,接受事實。男人來到,當成撿得財富;他們不來,等於是丟掉些貴重的東西。雖然可惜,也不至於搞得捶胸扯髮那麼悲哀。

二奶有自己的生活圈子,和父母親飲茶去也。偶爾召集三個不大願意常見的八婆朋友打打小麻將,或與談得來的友人結隊遊玩。不必男人每天澆花,也活得逍遙。

個性是重要的,女人知道當今的社會,經濟獨立才和男人有平等的地位,她們有自己的工作,或獨創事業。這一來,男人忙得交關不能見面時,她們自己也在埋頭苦幹,不去想那麼多東西。

這些有個性的女人,必然有獨特的人生觀。對家人永遠的「為甚麼還不嫁」的問題,只是一笑置之。對長舌婦的「妳真可憐」的安慰,只覺得妳更可憐。

能夠有個丈夫,成為大老婆當然更理想,但有時看到舊同事嫁了一個毫無生活情趣的人,還要為他生幾個兒女,未老先衰的樣子,才毛骨悚然,恐怖到極點呢!

起初,好女人有大把拜在她們石榴裙下的男子,但大多數看不上眼。有些一吃飯,便賴著厚臉皮要求上床的,更覺輕浮。自己有點喜歡的,又不肯前來示愛。太強的自尊心令她們不主動,眼睜睜看著一個個溜走。

終於找到了一個理想的男人,談戀愛數年,論婚嫁自己還在猶豫當中,發現這男人只追求自己的事業,對錢愈看愈重,到底是個庸俗的人。但已賠了那麼多的青春,得過且過吧。這時,忽然,他媽的,這小子居然還去搞別的女人!算了,算了,認倒楣,居然栽在這種人手上,即刻堅決地一刀兩斷。

必經這些挫折,好的二奶,由此產生,她們畢了業,知道人生是怎麼一回兒事。

經過一段靜如死水的日子、在寂寞時,回憶起與這男人性愛的高潮,有點濕濕,但一想到他品味的低俗,又咬牙切齒,沖個冷水澡,翌日又上班去。

偶爾捲起波瀾,重逢那些由手指縫中跑掉的老朋友,大家燭光晚餐之後,本可依偎在他懷中,豈知這個男人竟然來一句:「我的太太不了解我!」

啊,太賤了!

再多數年無性的生活。終於,有一天,出現了一個穩重而成熟的男人。

在和他談話之中,妳發現認識的東西實在太少。在妳一向認為正確的道德觀念上,他指出有另外一種看法,而這些觀念,是妳所能接受的。

這男人靜起來有種說不出的威嚴,動起來比所有的年輕人更敏捷。還有那個要人老命的幽默感。每一句話,每一個詞眼,都能令妳笑得由椅子上掉下來。

當然這男人已經有老婆,他不會瞞妳,但他也不會為提而重提。只當成既有的事實。唉,好男人,在這種年紀,沒有老婆的話,不是戀母狂就是同性戀了!

還是少見為妙,再發展下去,也沒甚麼好結果。

但是有一股很強烈的慾望,等待他的電話。因為和他談天,才知道甚麼叫做心靈的交流,才明白甚麼叫做思想上的衝擊。

雖然沒有身體的接觸,他已經用語言在妳身上撫摸,令妳腦中產生一陣一陣不停的高潮。

管那麼多幹甚麼!以身相許。

做了二奶,是多麼地順其自然,還談甚麼罪惡感?

內疚使到這男人對他的大老婆更好,性生活更有幻想力。不斷的抱歉變為對二奶愛護、憐惜,永遠地照顧她們,希望有個比自己更好的男人出現,抱著嫁女兒的心情,讓她們有個好歸宿。

分手的一天終於來到。最好是在泰姬瑪哈陵話別。印度的泰姬瑪哈陵在月光之中,是天下最美麗的情景,但究竟是墳墓,也是不祥的,據傳說,情侶只能於白天到此一遊,要是在月光之夜看到,必定分離。

回到新伴侶的懷抱,充滿歡樂。但也有點悲哀。由舊情人的豐富人生經驗學習,自己已是個豁達的女人。倘若這段婚姻太枯燥,也不打緊,周圍有的是:男性的二奶。

啊,真輕鬆。

蔡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