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瀾隨筆
 

何媽媽

奇怪吧?我也有過一位星媽。

當我很年輕,很年輕的時候,監製過一部叫《椰林春戀》的歌舞商業片,全部在馬來亞拍攝,沒有廠景。

女主角是當年最紅的何琍琍。

電影、生活照看得多,本人沒有見過,由公司派來。

聽到關於她的消息,不夠她媽媽多。

何媽媽是最典型的星媽,而當年的星媽,集經理人、宣傳經理、保姆於一身,其權力和勢力,絕非當今影壇所能想像得到的。

電影圈中人,都說琍琍很隨和,沒有架子,親切可愛;最難搞的,是何媽媽。

年輕時天不怕地不怕,兵來將擋,何媽媽會有甚麼三頭六臂?

我們先到,把外景地看好,接著便打Telex回香港,那邊說由新加坡轉國內機,晚上某某鐘點抵達。

在小地方拍戲,大明星來到,是件轟動到可以調派政府軍的地步。我們的車輛直驅機場跑道,去迎接她們母女。

螺旋槳的小飛機抵步,艙門打開,機場工作人員把扶梯推近,走出來的第一個人,便是何媽媽,她一身白色旗袍。最受注目的,也是印象最深的,是她戴著的白帽子,是貂皮做的。我的天,在南洋的大熱天中!

接著是琍琍。記者的鎂光燈閃個不停,何媽媽向各位微笑揮手,做足國家元首狀。琍琍的樣子依稀可在媽媽臉上看到,只是媽媽很瘦,變得臉有點長,兩隻腿露在旗袍外,像雞腳。

我這種小監製,當然不看在眼裡,沒打招呼。

一路回到旅館,門外已擠滿了影迷,至少上千人,根本就走不進去。當地警察開路,影迷不肯退讓,只好用卡賓槍的槍柄來撞,看到有些人被打得鼻青眼腫,還一直呼喊著琍琍的名字。

等到深夜,終於得到何媽媽的召見。

已下了妝,臉色有點枯黃,頭髮短而鬆,脫了帽子的關係,凌亂得很,樣子實在嚇人。

把手上那本人手抄寫油印,封面四個紅大字的劇本放在桌子上,何媽媽施下馬威:「你知嗎,我們琍琍,是當今公司最寶貴的資產?」

「唔。」我回答:「怎麼啦?」

「你難道沒有看到,劇本上有一場在海邊游泳的戲?」

我以為何媽媽要反對琍琍穿泳衣,但又不是。

何媽媽說:「你這個當監製的,做好準備了沒有?」

「甚麼準備?」我給她弄糊塗了。

「海裡有鯊魚呀!」何媽媽宣佈:「萬一我們琍琍被鯊魚咬到怎麼辦?」

「淺水裡哪來的鯊魚?」我反問。

何媽媽翹起一邊眉毛:「你能保證?」

「這種事怎麼保證?」我也開始臉紅。

「所以問你有沒有做好準備呀!」何媽媽的聲音也越來越尖:「你可以叫人在外面釘好一層防鯊網呀!最少,你也應該準備一些鯊魚怕的葯水,放在水面,鯊魚才不敢來咬我們琍琍呀!」

已達到不可收拾地步,我暴發:「這簡直是無理取閙,你們琍琍要拍就拍,不拍拉倒!」

這時候何琍琍走了出來,沒化妝,還是那麼美艷。她一句話都像撒嬌:「媽,那麼晚了,快睡覺吧,明天一早拍戲,蔡先生還有很多事要做,別煩人家了。」

何媽媽才罷休,臨行狠狠地望了我一眼,尖酸哀怨,令人不寒而慄。

倒祖宗十八代的霉,隔天就要拍這場游泳戲。

攝影組拉高三腳架,燈光組打好反光板,男主角、導演、助導、場記一群人都在那裡等待,但女主角不肯下海,就不肯下海。

琍琍穿著蠻性感的泳衣,身材一流,好萊塢明星比例都不夠她好。

但是沒有媽媽的許可,她不能動。

快把大家急死的時候,我領先脫了衣服,剩下條底褲,撲通一聲,跳下了海,向何媽媽 說:「鯊魚要咬,先咬我!」

眾人望著她們母女,何媽媽最後只有答應琍琍拍這場戲,琍琍望著我,笑了一笑,好像是說我有辦法。

之後整部戲很順利地拍完。何媽媽也不像想像中那麼難應付,她出手大方,差不多每天都添菜宴請工作人員。

殺青那晚,大家出去慶祝,我留在酒店中算賬,從窗口望出,見何媽媽一個人在走廊徘徊。

原來何爸爸也跟著大夥來拍外景,而何爸爸在吉隆坡有位二奶,臨返港之前和她溫存去也。

我停下筆,走出去,把矮小枯瘦可憐的何媽抱在懷裡,像查理•布朗抱著史諾比,何媽媽這時才放聲大哭。

「我的兒呀!」她嗚咽。

從此,我變成何媽媽的兒子,她認定我了。

電影圈中,我遇到任何困難,何媽媽必代我出頭,百般呵護。何媽媽雖然去世得早,我能吃電影飯數十年,冥冥之中,像是她保祐的。

蔡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