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首先,我們必須尊敬《臥虎藏龍》的導演李安,他的確能將中國電影帶入另一個境界。
自從邵醉翁拍《火燒紅蓮寺》到粵語片的《黃飛鴻》片集,再進入邵氏電影無數武俠世界。中國電影的動作像美國歌舞片一樣,是經過數十年的嘗試和失敗才達到完美。
李安承繼了胡金銓和張徹的傳統,就好像他承繼了英國小說,把《理智與感情》拍得那麼得心應手,絕對是他個人對文學和電影的認識,明顯地表現他是一位溫文典雅的知識分子。這種人數十年才出現一個。
周潤發和楊紫瓊雖然掛名為男女主角,其實戲完全集中在章子怡一人身上。她簡直是導演所形容的:「是祖師爺賞飯吃」的演員,拍攝當年只有十九歲,天份高過一切,清新可喜。
像金庸先生的武俠小說,愛情還是最重要的一環,此片的飛簷走壁也不過是陪襯,真正受用的還是章子怡演的這個人物和她身邊人的感情。
能為世界觀眾愛戴的,也是表現年輕人的勇敢和犯錯的精神,尤其是大女人主義的美國人,看了無不讚好。
美中不足的也是在這個角色裡面,劇本並沒有將玉嬌龍的角色發揮出去。少女情懷,遇到像李慕白這樣的成熟男人,不會不愛上的。戲裡面只有最後在玉嬌龍中了碧眼狐狸的迷香後,才露出那麼一丁丁的愛意,實在可惜。
所有影評都是馬後炮,沒甚麼價值,但是如果能把玉嬌龍對李慕白的愛往深處挖,那麼周潤發就不會變成一個大茄喱啡了。楊紫瓊對這個年輕的敵人,不只用十八般武器,還要用感情的話,那麼她也不會變成另一個大茄喱啡了。
章子怡雖然是個大發現,但她始終不敢豁出去,在小虎的洞窯裡出浴的那場戲,應該裸身。如果不肯在那場戲作所謂的「犧牲」,也應該要求她在最後引誘李慕白時發揮少女最美麗的身段,這是戲的需要。說服她的時候可讓她看鄭佩佩的《大醉俠》和徐楓的《俠女》,讓她知道甚麼是年華的逝去,青春只不過是剎那間的事。
香港武師到好萊塢去拍吊鋼線的戲,只局限於一些科幻式的片子,美國人是絕對不能接受現實生活中人會飛來飛去,這一點李安知道得清清楚楚,但是他大膽地採用了,硬逼人家愛上那些唯美的畫面,觀眾結果還是看得眼花撩亂地投降。
如果對觀眾親切一點,加以說明,我認為效果更佳。比方說利用管家那個角色,讓他腳穿鐵鞋,未見人先聞聲,就是一個處理方法,他是一個用來供應喜劇舒放的角色,像那場對打中成為障礙的戲。有鐵鞋這種解釋,西方觀眾對輕功的認識一定加深,對這人物的喜劇效果也加深。
本來管家和捕頭女兒的情戲劇本是想發展的,但礙於篇幅,沒有交代下去,這是電影製作中經常出現的毛病。既然要簡潔,就應該把這條線完全刪掉,留下捕頭女兒叫管家進屋子去的戲,變成沒頭沒尾。
另一個很大的毛病,出在那把青冥劍,已經給周潤發搶了回來,為甚麼一下子又變回在章子怡手中?
導演當然發現不妥,所以加了一場戲,交代那把劍留貝勒府,還叫貝勒爺說一句:「想拿就拿,想還就還」的對白,來暗示後來又被玉嬌龍偷去。
好。就算我們接受這個解釋,但是在周潤發獨自練劍,遇到楊紫瓊那場戲,為甚麼說暫時把劍留在身邊?而且楊紫瓊還說明知道周潤發用這把劍來殺死碧眼狐狸,為師父報仇的呢!把這些對白刪除,或乾脆犧牲這場戲,就不會自相矛盾。這也許是當局者迷,又如果我們知道導演每一個鏡頭都拍得那麼辛苦,絕對不肯放棄的心態,我們便能原諒導演的過失。
但是整體上戲是拍得那麼好,畫面是那麼幽美感人,以上所說的都是小疵,觀眾在看戲時是不會去管得那麼多,我們只是在寫影評時順帶一提罷了。
除了吊鋼線的武功不交代之外,導演把打鬥招術清清楚楚地拍了出來。許多從前見過,但說服力不強的拳腳,在李安手下變成都可以理解,對武器的介紹更是詳盡,像那對雙鉤,原來可以鉤起來變成鐵鞭等等。楊紫瓊用大鐵棒槌時因太重而失去平衡,是神來之筆,把寫實化為很濃的幽默感。
像李安自己說的,他認為外國觀眾不能了解的是甚麼叫做「江湖味」。這個「江湖」實在難譯,中國版的英文字幕翻成Jiang Wu Underworld,和黑社會拉上了關係,有點好笑,也訐叫為World of Romantic Warriors是不是行得通?或者只直譯爲Jiang Wu,不管人家懂不懂。有一天也會被廣泛的接受,像Yakuza一樣。
配樂方面,打鬥時的幽幽沉沉的大鼓,寫情時的馬友友大提琴,都很出色。
《臥虎藏龍》如果不能得到奧斯卡最佳影片獎,也能得到最佳外國片獎,李安終於也拿得到最佳導演金像獎,不管再下去他拍的是甚麼類型的電影,我們一定有一天看得到。
提起李安,大家都想起吳宇森。有人問我對兩人的看法,我說吳宇森在商業片中加了藝術,李安在藝術片中加了商業,各自精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