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瀾隨筆
 

我的吃牛經驗

小時吃牛肉,母親到菜市場買個半斤,切片後炒蔬菜,肉質時硬時軟,但牙齒好,甚麼都嚼得爛。

長大後開始接觸西餐,牛扒當然是第一道菜。一大塊肉,煎它一煎,就用刀叉分開放進口,因為沒試過這種吃法,覺得很過癮,但一餐飯也只有這一種肉,也是單調。

學了英文之後,才知道英國人的階級觀念不只在態度上有區分,連字眼也有嚴重的辨別,BEEF這個字是指牛肉中較好的部位;而下等的,則以OX稱之,像OX-TAIL等。當然,那年代的英國菜是極粗糙的,牛尾做得好的話,比背脊之類的部位還要好吃。

留學年代到了韓國,更欣賞他們的牛尾煮法,KOM-TANG是將數十條牛尾洗淨了,切塊放進一個雙人合抱的鍋中去煮。除了清水,甚麼調味料都不加。牛肉在韓國最為高級,貴得只有皇帝高官才能享受,對這種近於神聖的肉類,當然愈少添加愈好。

整大鍋的牛尾煮了一夜,翌日裝進大碗中,連湯熱騰騰捧上來。桌面上另有一大碗粗鹽和一大碗大葱,任客人隨量加來吃。啊,是無上的美味。

韓國人最會吃牛肉了,甚麼部位都吃得乾乾淨淨,上等肉刺身,切絲後加上雪梨、大蒜瓣、蜂蜜和一個生雞蛋拌它一拌,不知比韃靼牛肉好吃多少。

韃靼牛扒,傳說是蒙古人行軍時,把牛肉塊放在馬鞍下,就那麼壓着壓着,將壓碎的生肉吃進口。傳到英國時加洋葱、酸豆和鹹魚,由侍者在你面前拌好,用小茶匙試一口,味道適合時才整份上桌。

法國人吃生牛肉才不下那麼多拌菜,就那麼放進攪肉機弄碎了,加大蒜後淋上大量的橄欖油就吃將起來,曾經着女友那麼做來讓她兩個孿生女兒吃,覺得有點不肯下功夫。

牛扒大國非美國莫屬,說到過癮,沒有比PORTER HOUSE STEAK更厲害的了。整塊牛扒,有中國的舊式鐵皮月餅盒那麼大那麼厚。吃牛扒總得到德薩斯州去,可以整隻牛燒烤出來,老饕吃的,是一大碟的牛腦。

但美國人到底是老粗,拌着牛扒吃的只有薯仔,不像法國人那麼精緻,他們也是一塊牛扒,不過旁邊擺着像一個小杯子的東西,那是牛的大腿骨鋸出來的,撒了鹽焗,吃時用小匙把骨髓挖出淋在牛扒上,才不單調。

牛骨髓可以說是整隻牛最美味的部份,可惜每次都吃不夠。匈牙利人用幾十管牛骨熬湯,撈出來讓客人任吸骨髓,這才叫滿足。

吃了牛腦、牛骨髓之後,當然得吃牛內臟,煎牛肝在西餐中最為普遍,意大利人拿手的是吃牛肚,去了翡冷翠,非到廣場的小販攤吃鹵牛肚不可。雖說鹵,放的香料不多,近於鹽水白烚,歐洲其他國家也吃牛肚,多數用番茄來煮。

小牛腰是道高級的西菜,因不去尿腺,高手做起來無異味。六個月大的,不吃草的才叫小牛YEAL,肉白色,一開始啃草,就變紅。

除了這幾個部份,洋人幾乎不會吃其他內臟,他們喜歡的是SWEETBREAD,和甜麵包一點也搭不上關係,是小牛的胸腺或胰臟,這是我從來不了解的,也許沒有遇到一位妙手,我好奇心極重,甚麼食物都要試得喜歡為止,但就是不能欣賞,也許是緣份問題吧。

其他內臟,到了廣東人的鹵牛師傅手上,都變成了佳餚,包括牛鞭,但他們就是不做牛胸腺,也許和我有共同點。崩沙腩和坑腩做得也出神入化,這個又帶肥又帶筋又帶肉的部位最美味,洋人都忽略,他們也不會吃牛腿腱,更不知甚麼叫金錢柌。

說到神戶,是一個都市,沒地方餵牛。每年有一個比賽,由周圍的農場把牛送來,得到大獎的多為三田牛,所以在日本說吃神戶牛,就知你是外行。日本牛最好的產區,除了三田之外,還有松阪牛和近江牛,其他地區是不入流的,不過他們只懂得燒烤,原因是肉好的話,盡量少用花樣。

花樣層出不窮的還是回來談韓國人,我認為他們做的最好的是蒸牛肋GARUBI-CHIM,用簡單的紅白蘿蔔、紅棗和松子去紅燒,差點失傳的是加了墨魚進去,魚和肉永遠是個好配搭,他們懂得。

潮州算是一個愛吃牛肉的地方,他們的牛肉丸一向做得出色,而當今的肥牛火鍋也由他們興起。

肥牛到底是甚麼部位?其實有肉眼肥牛,採用牛脊中部有肥瘦相間的肉,或是上腦肥牛,採用牛脊上面接近頭部的肉。但不論甚麼部位,那頭牛要是不肥的話,是找不到肥牛的。

在汕頭有一家做得非常出色的肥牛火鍋,各地火鍋店老闆紛紛來求貨,但供應當地人已經不夠。日本人養牛也不過是這百多年的事,已能大量出口,中國有優良牛種,在這方面下功夫吧!

蔡瀾